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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芨滩的绿
2026-01-07 08:37:15   
2026-01-07 08:37:15    来源:宁夏日报

雪后,护林员吴敬忠踏上巡护路。

“灵武萌宠乐园”让市民沉浸式体验沙地变绿洲后的休闲乐趣。

白芨滩林场打造的康养基地。(资料图片)

  这片沙地与绿洲的对话从未停止,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,是这片土地最新的语言,诉说着人与自然从对抗到和解再到和谐共生的故事,而故事的主角,正是每一位白芨滩的治沙人——

  毛乌素沙地西南边缘,灵武市白芨滩防沙林场,从“沙进人退”到“绿锁黄龙”,从为生存而治沙到向沙海要未来的智慧探寻,70多年来,三代治沙人用青春、汗水乃至生命,在这片曾经的不毛之地上,以年轮为笔,挥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生态长卷。

  孤寂与繁星,东湾护林点的日与夜

  2025年12月5日,天际线刚泛起一丝鱼肚白,宁夏灵武白芨滩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东湾护林点的小屋里,灯亮了。59岁的护林员吴敬忠洗漱完毕,将热水灌进有些年头的水壶里,带上剪刀、锯子和铁锹巡山“三件套”,套上橙红色的防火服,推门踏入寒冷的晨风中。

  随着那辆陪伴吴敬忠十多年的摩托车发出轰鸣声,一天的巡山工作开始。“在这里干了41年,其中在东湾护林点当护林员近12年。巡山路上,哪里有个坎、哪里长着草,闭着眼,脚都认得。”他笑了笑说。

  那双布满皱纹的双手,稳稳地握住了车把。车轮碾过沙土路,驶入套子湾。眼前,不再是人们想象中的黄沙漫漫。榆树、杨树、沙柳、柠条……高低错落的植被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,将流动的沙丘牢牢锁住。

  “我负责巡护的沙地面积有4万亩,完整巡护一圈要49公里。”巡护路线蜿蜒深入,吴敬忠的视线像雷达般扫过林区每一处角落。摩托车无法抵达的地方,他便徒步深入。沙地松软,深一脚浅一脚,记者没走几步便气喘吁吁,吴敬忠却走得稳当从容,甚至还带着一种独有的节奏感。他时而停下,用剪刀利落地修剪旁逸斜出的枝条;时而蹲下,用手小心拨弄一株略显萎蔫的幼苗,判断是否生了病害;时而又用铁锹,将一场夜风后倒伏的小树重新扶正、培土。

  “修剪树枝也是巡护工作的一部分。”吴敬忠说,修剪、补种、防火、监测病虫害……都是巡护必不可少的活儿,“尤其这沙地里的树,跟娃娃一样,都得细心照看。”

  中午1时40分左右,吴敬忠结束了49公里的巡山工作。同行的年轻人早已汗流浃背,他的额角却只是微微见汗。“沙土路走惯了,感觉比柏油路还舒服。”他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,是41年与沙地相融的平衡感。

  这份工作的孤独,远比路程更漫长。

  护林点常常只有他一个人。夜晚,沙漠陷入一种亘古的、仿佛吞噬了一切声响的寂静。唯有星空,因毫无遮挡而显得格外璀璨、逼近。如何对抗这无边的孤寂?吴敬忠有自己的法子。

  他先是学习森林法律知识,后来自学木工手艺。在他那间简朴的小屋里,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面精心布置的“初心墙”。墙上贴满了白芨滩林场各个时期的治沙照片、学习心得与巡护日记。他还用柳条、沙枣枝和树叶做成边框装饰,让整面墙既庄重又充满生命活力。

  “每天看看,心里就踏实、就热乎。”吴敬忠凝视着这面墙,目光深沉,“它提醒我,这片绿是从哪儿来的,是老一辈是怎么‘宁可治沙累死,也不让沙欺负死’拼出来的,也时刻敲打着我,身后这些林子,一棵树也不能出事。”

  “早期,护林员和牧羊人‘水火不容’,我们制止放牧时,他们不是抱腿就是锁车子。现在,生态环境好了,大家都受益,我们经常被周边群众请进家里喝茶水、拉家常。”从事巡护工作多年,吴敬忠见证了沙地生态的好转如何一点点改变了人的观念。

  没有火情的隐患,又是平安的一天。夜幕再次降临时,他满是欣慰。

  细细翻阅白芨滩的治沙史,治沙的信念如同沙漠里顽强的柠条种子,代代相传、生根发芽。

  吴敬忠的大家庭,便是其中的一个缩影。“我的父母是白芨滩第一代治沙人,小时候,母亲刚把热乎的饭菜端上桌,转眼就落满了沙子。‘沙子拌饭’是特色,更是家常便饭。”18岁那年,吴敬忠执意要与父母一同治沙。从栽树到扎草方格再到成为护林员,他几乎干遍了白芨滩所有工种。

  吴敬忠的家族共有16口人将青春与汗水洒在了这片沙地上。他的弟媳李桂琴是这个家族中的“标杆人物”。年近六旬的李桂琴早已退休,但林场里“李桂琴大山头”的故事依然像风一样流传着,激励着后来人。

  “我嫁到林场的第40天,便扛起铁锹走进了大泉林场的造林工地。那时治沙的苦,浸透到生活每个缝隙里,一年到头穿不上件鲜亮的衣裳,脸被风吹日晒得起了皴,进趟城,人家一眼就能认出。”回忆往昔,李桂琴的语气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。

  2009年左右,毛乌素沙地遭遇了罕见的连续大风。林场有一片名叫“大柳毛子”的沙山头,面积2000亩,地势高,正处于风口,扎设草方格固沙的任务异常艰巨。

  这块难啃的硬骨头,谁去啃?

  “我刚被评为劳模,我不上谁上?”李桂琴主动站了出来。她组织起一支七八十人的队伍,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做饭,带上干粮和水上山,开启了长达40多天的攻坚战。

  “队伍进沙山,狂风卷着沙粒,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人的脸上、身上。沙子无孔不入,钻进衣领、袖口、鞋袜,磨得皮肤红肿、破皮。日头毒辣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每天收工,人人都像从沙土里滚过,嘴唇干裂,眼里布满血丝。”李桂琴回忆道,“几十天下来,几乎每个人都瘦脱了形。”

  凭着这股子“宁可脱层皮,也要让沙山披上绿”的狠劲,李桂琴带着大家,硬是在那片狂风粗暴的沙山上,用双手扎出了上百万个整齐的麦草方格,为后续播种造林打下了坚实基础。

  自那以后,这片山头成了治沙成果的经典观摩点,“李桂琴大山头”的名字不胫而走。

  吴晓玲是李桂琴的大女儿,一个文静清秀的“90后”,在灵武白芨滩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从事财务工作。然而,与沙地的“缘分”,让她曾一度想逃离这里。“童年记忆里,最怕的是寒暑假。女同学们穿上漂亮的衣服走亲戚,我和妹妹只能换上旧衣服,被爸妈带进山里剪树枝、修果树,一下雨还要上山点种。”少女时代的吴晓玲不理解,为什么爷爷、父母要把人生“浪费”在这片枯燥的沙地里。

  直至2012年,吴晓玲大学毕业后来到林场实习,跟着前辈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时,亲眼见证沙漠变绿洲的奇迹,才懂得“治沙”的重量。那一刻,课本上沧海桑田四个字有了温度,治沙这两个字,从父辈的执着变成了她可以触摸、可以理解的使命。

  4年努力备考后,吴晓玲正式成为林场一员。从抵触到理解,从理解到投身,她成了家里第三代治沙人,工作虽不在治沙一线,但每一笔账目、每一份报表都连接着那片正在不断扩张的绿色。

  “父辈们守住的,不只是树,是家园,是未来。”吴晓玲说。

  点沙成金,黄沙的咆哮变成了绿海的低吟

  治沙的艰难,刻在第一代治沙人的皱纹里,藏在第二代人的记忆深处,铭记在第三代人的血脉中。那些故事,如今听来如同传奇,却是真实的烙印。

  “早些年,沙地里没有路,为了能将麦草运进沙漠里,四五个车头合力拉一车麦草。车陷在半路、抛锚在荒野是家常便饭,大家不得不蜷缩在草垛里过夜,与老鼠争抢草垛的温暖。”吴敬忠说。

  “外人说,白芨滩人‘傻’,把辛苦挣来的钱、最好的年华,像扔进无底洞一样投进沙地,可能几年都听不见一个回响。”吴敬忠回忆,当年栽下的树苗,第二年一场大风或干旱就可能全军覆没;同一个树坑,反复补种两三年才能盼到一抹孱弱的绿色。

  然而,正是这种“傻”劲,这种“不见绿色不收兵”的执拗,创造了奇迹。70多年,无数个草方格,让乔木、灌木在毛乌素沙地西南边缘牢牢扎根,消失的动物种群回归,完整的生物链重新构建起来,黄沙的咆哮变成了绿海的低吟。

  但白芨滩人的智慧,不止于防沙之害,更在于用沙之利。在实现生态逆转的基础上,他们探索治沙与致富协同共进的可持续发展之路。利用沙地边缘近水、光热资源丰富的优势,引入滴灌等节水技术,发展沙区特色产业,打造出沙漠田园(林果)综合体。

  如今,3000亩灵武长枣、苹果等特色经果林蔚然成林,1000亩沙地韭菜形成品牌,230多栋温棚四季常青,2000多亩苗木基地孕育着绿色希望。更值得称道的是,林场将造林生态成果打造成“青绿莳光鹿营地”和“灵武萌宠乐园”两款生态产品,让市民可以沉浸式体验沙漠变绿洲后的休闲乐趣。

  “年轻时,为了治沙,我们夫妇不得不分隔两地。现在沙地绿了、环境好了,妻子也调回到身边,我们一起育苗、种树,还承包了4栋温室大棚种蔬菜,日子过得踏实又幸福。”在白芨滩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大泉管理站工作了32年的张学云,与妻子哈淑梅一边管护林木、照看苗圃,一边经营着自家的蔬菜大棚。“一年下来能有20多万元的收入,这在过去想都不敢想。”哈淑梅的笑容里都是满足。

  从第一代治沙人抗沙求存的坚韧,到第二代治沙攻坚的智慧,再到新一代兴沙发展的开拓,治沙的精神在接力中不断丰富、升华。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在这里落地生根。曾经的不毛之地,不仅成为生态屏障,更成为致富沃土。

  2025年9月,在《中国农民丰收节晚会》的录制中,灵武市作为全国四个联动会场之一,将主舞台之一设在了这片曾经的荒漠、现在的绿洲上。镜头掠过无垠的林海,最终定格在吴敬忠、吴晓玲这些普通治沙人的面庞上,向全国观众分享白芨滩的蜕变故事。

  “节目里,白芨滩最多的镜头,就是那一片又一片的绿。这绿色,是沙漠最壮美的蜕变,也是从爷爷、父母到我们这一代人,用一生去追寻和守护的颜色。”吴晓玲说。(宁夏日报报业集团全媒体记者 黄英 何娟亮 孙郑涛 文/图)

【编辑】:王小梅
【责任编辑】:邹炜新